2026年7月8日，董路在北京接受《环球人物》记者采访。（本刊记者 陈昊/摄）（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）

董路

1969年生于吉林通化，毕业于北京工业大学环境化学系。电视节目主持人、媒体评论人、足球评论员，民间足球青训项目“中国足球小将”创始人。

董路和他发起的“中国足球小将”项目，始终站在舆论的中心地带。

今年6月2日，他带领中国足球小将2014队（U12年龄段）在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中夺得冠军。这既不是中国青训队伍首次在国外夺冠，也不是足球小将项目第一次拿下国际赛事冠军，但热度远超以往。有人说这是一种打破传统的胜利，也有人说这是“野路子”的短期狂欢，是流量催生的虚假繁荣。一个月后，热度逐渐褪去，董路接受了《环球人物》记者专访。

当地时间2026年6月2日，董路带领足球小将在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中夺冠。

采访的地方离董路家不远。当天他工作到凌晨，没来得及午休就匆匆赶来。工作人员搬来了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的奖杯，有半人高。采访开始前，董路先用手擦了擦奖杯上的手掌印，理了理衣服，调正了身姿。

整场采访没有预想中的“炮轰”和激动情绪，面对外界对他的诸多讨论——掐尖式选拔球员、奖杯的含金量、唯流量论等，他都认真坦诚地一一回应。采访过程中，谈及对足球小将未来的期待，他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。

两个小时的采访，我们完成了报道的初衷：不是要讨论哪种青训模式是对的，哪种模式是错的，而是通过客观、直白的方式，讲述其中的一种方式是什么样的。毕竟，属于中国足球的未来还没有到来，行业中的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探索和进步的路上。以下是《环球人物》和董路的对话。

“现在打进世界杯干什么？”

《环球人物》：本届世界杯看下来有什么样的感受？

董路：我原来是球迷，关注比赛的胜负，但现在不在乎谁赢，只关注技术、战术、防守等。我会把它们传递给足球小将，让他们在青少年时期形成肌肉记忆，等他们真正成为职业球员，要为国而战的时候，就能牢记原则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你怎么看待国人对世界杯的期待？

董路：大家反复说中国队不行，14亿人里挑不出来11个踢球的，这没意义。我们要用一种新的思维去看待中国足球，应该努力培养出五大联赛的球员，而不是一定要打进世界杯。

现在打进世界杯干什么？很多国家即便闯进了世界杯，也只是短暂亮相，很难在国际足坛留下长久的印记。我觉得还是功夫未到，只要让中国拥有更多在欧洲训练比赛的青少年球员，有了这个数量根基，培养出优秀的国际型球员的目标就指日可待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我们过去的足球发展思路，核心问题出在哪？

董路：我们过去瞄准欧洲、日本、韩国这些先进的足球队伍，想要“比学赶超”，我觉得靠这种方式基本不可能。一种文化怎么能被轻易效仿呢？意大利想学西班牙，已经3届世界杯没进决赛圈了。德国想学其他国家的技术，现在就失去了日耳曼战车那样的侵略性。当你丧失了自己的民族性，无论你怎么踢都是别扭的，因为它不属于你。所以，我在实践的过程中不断想这些问题，去寻找新的路径。

2019年，董路带领足球小将在韩国拉练时为他们讲解战术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具体是一条什么样的新路径？

董路：根植于中国的历史文化、民族特性，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踢球方式。地雷战、麻雀战、四渡赤水、爬雪山、过草地、敌进我退、敌驻我扰、敌疲我打、敌退我追，这些以弱胜强的办法是有的呀。我们先做好防守，等待对方进攻，通过快速反击，通过我们的某一种谋略，调虎离山、声东击西、出奇制胜……这就是中国足球应该走的路。

同时，我们也要更加“洋气”，摆脱“无利不起早”的惯性思维。在球场上，你要不断地去做，哪怕你的队友一次、两次、三次没给你足够的支持，但你一定要时时刻刻去做正确的事。如果你没做正确的事，还谈什么做好？

“只有赢，才能赢出信心”

《环球人物》：这次带足球小将在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中夺冠，做了哪些准备工作？

董路：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备战“2034杯”小学生足球大会，我们需要找跟它规则差不多的国际赛事，正好意大利国际青少年杯赛组委会给我们发来了比赛资料，我们就参加了。在欧洲它不是最强的赛事，因为欧洲青训最强的是西班牙，但这次西班牙没派球队过来。不过法国、英国、德国这些足球强国都有球队参加。我们也没想到能拿冠军，因为你要拿冠军，得连胜7场，不能失误，这个难度还是比较大的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你此前说足球小将去年在日本拉练时战胜了日本队。我们的优势体现在哪？

董路：身体优势。另外，我们的孩子经过欧洲比赛的磨炼，在对抗属性上得到了很大的提升。日本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，身体相对比较小。足球比赛越来越注重身体了，你需要反复逼抢、快速冲刺。所有这一切，我们经常说是技术，但如果没有身体体能做保障，再好的技术也发挥不出来。中国人本身有谋略，再加上有身体，哪怕我们的技术意识弱一点，也可以拼胜争赢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你怎么界定赢对于低龄球员的意义？

董路：“失败是成功之母”这种话，我原来也深信不疑。直到我带队去欧洲，看到我们面对的每一支队伍，他们胜利时亢奋激动，失败时痛哭流涕，我才知道，国外的孩子在乎输赢。低龄的孩子只有赢，才能赢出信心；只有赢，才能知道怎么去赢。我们都说不要输在起跑线上，那不就是应该赢在起跑线上吗？

2024年6月，董路带领足球小将在荷兰参加比赛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有人认为，足球小将在这个年龄段靠身体碾压对手，可能到15岁之后就会出现短板。

董路：有可能，但我们现阶段有优势，为什么不用出来？胜利对于一个孩子精神品格的塑造，对于自己的充分认可，这得有多大的价值？我们就是要在这个年龄阶段全力争胜，不管是对谁，我们都以胜利为目标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当球员因为失误导致球队输掉比赛时，你会怎么做？

董路：我会明确地告诉他，今天因为你的失误，球队输了比赛。他可能会有点儿内疚。但我也会跟他讲，如果你今天的这个失误在你未来所有的比赛中都不再出现，那么你会为球队赢得更多的比赛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孩子的心理能承受这种内疚吗？

董路：你要从事一个行业，一定要遵守这个行业的特殊要求。从事服务行业，就要脾气好，面对顾客挑三拣四时，要忍辱负重。如果选择成为一名职业球员，你将面临胜利和失败，面临媒体和球迷的“挑三拣四”，在球员小的时候给他们一定量的刺激，把真实而残酷的现实告诉他们，未见得是坏事。

“一起为国家做点事情”

《环球人物》：你小时候就喜欢足球吗？

董路：我出生在东北，第一次接触足球时已经小学四年级了。冰天雪地，一帮大孩子在那踢球，我就站那儿看，等着他们把球踢远，让我去捡球，然后一脚踢回去。只要踢上一脚就很过瘾，那是我对足球最初的感觉。

我没有受过一天正规训练，但后来成了校队的队员，在大学是系队的队长。连续三届校园联赛，我都是最佳射手。之后在业余足球场上展示了一些个人特点，成了足球节目主持人、撰稿人、记者、足球评论员，做足球自媒体、足球青训的教练，就这样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什么契机让你坚定地走上了青训这条路？

董路：做青训之前，我做的是成人足球培训，但成人球员接受过训练，一些理解已经固化。另外，虽然他们对我是服从的，但可能觉得我没踢过球，骨子里并不是很信任我。所以我觉得还是做青少年的吧，可能小孩年龄小，好“糊弄”（笑）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你觉得自己做青训，优势和短板分别是什么？

董路：优势是可以不花宣传费就能尽人皆知，而且我不是专业出身，没有思想禁锢，也没有路径依赖。

短板是我没有职业球员的履历，没法给球员做特别严谨的示范。但我觉得这不重要，仅凭给孩子做示范动作，就能称为足球教练的话，那门槛也太低了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足球小将选拔的方式是什么样的？

董路：就是你介绍一个，我介绍一个。有时我们去打比赛，如果对手中有一个不错的孩子，等我们赢了，就会问他想不想加入。我们好多孩子都是靠缘分进来的，比如U17国家队的南子勋，曾经是足球小将队员。我们在上海集训时，第一天我就看见一个中年人带着个小胖子在场边看，第二天还看。后来这人过来说：“我儿子在河南农科路小学踢球，但最近对足球不大感兴趣了。我就想带着他来看看足球小将，他能看到差距，就知道怎么努力了。”我就让这孩子加入了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通过流量反哺青训会造成球员向流量倾斜吗？

董路：没有流量就没有足球小将。流量有好有坏，它能带动我们发展到极致，至于多大的流量可能会反噬，我不知道，也无所畏惧。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的想法是什么、每一天我在干什么，至于别人怎么评价我，任由评说。

《环球人物》：你怎么看待足球小将项目和国家青训之间的关系？有没有想过自己会陪足球小将走到哪一步？

董路：我在2017年成立足球小将时就说过，“中国足球小将”愿意成为中国传统青训的创新和补充。我们不是敌人，拥有共同的目标，只不过是在不同的背景下以不同的方式去做一件事。

我们希望成立一家足球小将俱乐部，和孩子们一起打造一支球队，用我曾经带他们的理念，一起为国家做点事情，也许能给未来带来一些改变。

◎《环球人物》记者 周盛楠

◎王僖妍